去年九月，周耀輝由工作了十四年的浸會大學轉至都會大學，繼續教歌詞班，轉眼間，第一個學期結束，同學們正在籌備《我們還有幾多時間》歌詞班作品演唱會。

二月底，Music Ten 跟周耀輝和歌詞班學生做訪問，地點在都大圖書館一間房，這裡是歌詞班上堂的地方，一班十九人，平時大家將椅子排成 U 字型圍着坐，輪流講近況講心事，還設追問環節。這是周耀輝想學生記住的事，寫歌詞是其次，對世界保持敏銳才是重點：「要去問，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不知道的話，就繼續問，繼續去找答案。」

■ 課堂練習一：問近況

歌詞班每星期三小時，學生來自不同學系，像受訪學生盧梓樂（Loka）和陳敬樂（Daniel），分別修讀新音樂、國際款待及景區管理，他們都覺得歌詞班的教學方式很特別，上堂要分享近況，Daniel 說：「大多數香港人問近況都是點到即止，純粹禮貌上虛寒問暖，反而歌詞班鼓勵我們，無論問近況還是寫歌詞，都有追問環節，譬如問你中秋節做過什麼，追問和誰一起去。」這樣鼓勵了他多看周圍的環境，觀察自己和家人。

但寫歌詞從何學起？周耀輝有本文集《7749》，是歌詞班常用練習，書中有些創意練習，例如關燈後一片漆黑，學生一開始要寫文描述感受，形式似寫日記，然後慢慢試寫歌詞。

過往在浸大，每年歌詞班都會舉辦畢業作品演唱會，來到都大，這個傳統延續。今屆以時間為主題，學生圍繞三個方向寫詞：地方、關係及個人，Daniel 寫下原創粵語歌〈嬌姐〉的歌詞，講述他和嫲嫲的關係。「愛就趁現在／愛就趁現在／是你栽種愛不改／愛必永載 」，無論對事還是對人，他想表達時間流逝 ，要珍惜的感覺，「因為無人會知道之後發生什麼事。」

Daniel 是嫲嫲湊大的，家住大埔廣福邨廣祐樓，鄰近宏福苑，去年宏福苑大火，事發時他剛下課，收到爸爸短訊通知，嫲嫲則在家，住戶需要疏散，幸有鄰居扶嫲嫲離開現場，大火燒了兩天，一家人有幾日未能回家，這件事影響到 Daniel 的情緒，也讓他覺得 「愛就趁現在」。「嫲嫲比較樂觀，她一開始心情低落，有找親戚飲茶，或者找我聊天 ，然後紓解得很快 ，反而我要走出那種負面情緒，（所花的時間）耐過嫲嫲。」

■ 學生的歌詞作品

今次作品展將演繹十九首歌，全部是原創歌，歌詞班收集 demo，隨機派歌給學生，Daniel 抽到的 demo 曲風輕快，跟他想寫的依依不捨感覺有些出入，所以內容要微調。另一難題是字數：「我本來有很多東西想寫，但不夠位，我嘗試精簡寫中 point，好像周耀輝寫給林家謙的〈有你聽我的故事〉，一開始就進入主題。」

Loka 寫下〈甘霖〉，取材自他經常光顧的車仔麵店，小店有部街機，老闆和食客會一齊玩，人情味濃，但近年很多熟客移民。歌詞寫道：「爐頭呈現燦爛／格格灰炭／霹啪於／香氣之處」充滿語境，歌詞班導師雷暐樂稱讚 Loka 用感官寫詞，「我自己喜歡周耀輝的歌詞，其中一個位是他懂得提我們怎樣用自己的身體去感受世界。」

作為師兄，雷暐樂擔任把關工作，跟進同學的作品，最基本是檢查音準。像 Loka 寫詞時遇到音準問題，雷暐樂特別留意粵語詞的拗音，會提示同學有沒有唔啱音，其次是歌詞能否將音樂和內容扣連，在有限篇幅裡面呈現到受訪者的故事，「別人跟你說了 100% 的東西，你要拿捏多少？是否全部放入歌詞？」

從第七屆歌詞班畢業後，雷暐樂成為詞人，在流行音樂工業不斷摸索練習，不過每次回到歌詞班幫手，跟同學切磋交流時，彷彿提醒自己如何把歌詞寫得更好，「這幾年我都叫自己不要用師兄的口吻或所謂權威，要求同學去改（歌詞），這是我在周耀輝身上學到的，盡量不要將自己放在由上而下教人的角色，甚至不是引導，純粹跟同學一起研究歌詞。」

歌詞班助教陳思朗也有同感，幾年前他在 IG 說過，畢業後回到歌詞班這個大家庭，繼續提醒自己如何做人。訪問當日思朗補充：「大學的環境提醒我要繼續青春，可以聽周耀輝再講一次，對生活保持敏銳，教我如何做一個更好的人。」而每年演唱會有不同主題，今年是時間，以前的話題關於家庭，「我作為一個人，一個香港人，我會更加學到在這個城市裡面不同 parties 所經歷的事，了解多些不同的人。」

■ 離開浸大的原因

在周耀輝的大學辦公室，門口貼滿歷屆歌詞班的海報，牆上掛了多幅畫，許多東西都是由浸大搬過來，空間雖小，但室內裝潢悉心佈置，紅白色圓點梳化，地板鋪了日式榻榻米，平時學生找他聊天，直接坐在地上，有家的感覺。

關於時間，「時日無多」是周耀輝近年掛在口邊的一句話，他坦言與年紀有關，踏入六字頭，越多越多這個感覺。轉職到都大也關年紀事，周耀輝表示，60 歲是浸大教職人員的退休年齡，全職教授可申請延遲退休，「我還未到 60 歲的時候，就諗可能冇得延期，或者升不到全職教授，要離開校園。當然，離開校園不等於什麼都沒有，但我很喜歡教書，還可以怎樣繼續下去呢？所以那段時間的催迫感強烈了。」

生活在現今世界，有許多不安定，周耀輝續道：「時日無多不是差的事，可能很多人都要有這個概念，我慢慢覺得這四個字對我來說是一種鼓舞，你真的不知道有幾多（時間）。」回想疫情的日子，你怎會估到今日可以四處旅行，想見誰就見誰，明天有什麼事發生。

■ 做人就是要問

2011 年從荷蘭回港開歌詞班，至今十五年，到了退休年紀，周耀輝依然想繼續教書：「我覺得自己有這樣的平台，可以每星期接觸年輕人，跟他們一起去體驗、經歷這個世界，或者在創作路上，給他們指引。」

「我不會覺得上過歌詞班的人馬上識寫歌詞，因為只有十二、三堂 ，創作不是手板眼見功夫，更加不要說想他們入行，學生上完歌詞班，由開始到最尾有進步，我已經很開心。第二，有些同學繼續寫歌詞，或者有入行的意願，有商業作品發表，我也會很開心。」他希望學生記得有過這樣的大學生活，對自己和世界保持敏銳 ，繼續發問，便足夠。

就如歌詞班學生分享，堂上反覆追問的過程，也是學習。周耀輝稱：「不只是香港，我估很多人一路長大，都被大人叫你不要再問，可能他們不懂回答，因此叫你不要問。我覺得我的存在並不是突然間告訴你，這個世界應該要問，人本來就有這種好奇，但我的的存在或者價值就是告訴你，有個老師叫周耀輝，他做人做到 60 幾歲，依然都會問 ，依然都覺得值得問。」

「我喜歡問，不一定有答案，很多時候都無答案，不過做人就是要問，知道自己做什麼，世界正在發生什麼事。」

筆者想起周耀輝寫給黃耀明的〈填充〉，填字教育制度，「假如心中／仍舊有空／願天天填不知道」。

【Music Ten】 ■ Text & Photo by Music Ten ■ 專訪：周耀輝歌詞班 更多音樂專訪？Follow IG  https://www.instagram.com/musictenhk

周耀輝歌詞創作班 2025-2026 作品演唱會暨分享會 《我們還有幾多時間》 活動詳情： 日期：2026年3月20日（五） 時間：7.30 PM – 9.30 PM（7.00 PM 入場） 地點：香港都會大學賽馬會校園一樓雅居樂體育館 *注：演唱會反應熱烈，報名已經結束